他跟谈照微不熟,但同朝为官,多多少少打过几次照面,知道谈照微这个人目无下尘,办起公事来却不含糊,绝不像有些纨绔子弟,依仗父母权势横行无忌,正经的忙帮不上,帮忙得罪人倒是手拿把掐。
谈照微出身勋贵,父子两代功绩煊赫,是真真正正在沙场上拼杀得来的。尤其谈国公追随皇帝起事,在军中很吃得开,也没有苛刻僚属、贪墨军饷等恶名,司州当地军备所就算和谈家没什么交情,见谈世子出面,肯定也会愿意卖个面子,攒点交情,必然加倍用心。
果不其然,谈照微一点头,言简意赅道:“军备所答应借一百五十人过来,再多的实在抽不出来了。”
军备所并不是没有开战就一天到晚闲在那里吃粮饷,有自己的正事要干,甚至还要屯田开荒,能派一百五十人,按照司州东军备所的规模来算,已经是把能挤出来的人手都派过来了。
温少卿很是满意,面露微笑:“果然还是要世子出面。”
又有其余随行人员暗自咋舌,心想行安县令百般央求,才从军备所借来二十人,谈照微空手走了一趟,军备所二话不说拨来一百五十人,这态度差得也忒大了。
温少卿则想的更多些。
按理来说,朝廷查案,派来的正副钦差多半都是从三法司择选,谈照微被任命为钦差副使,钧令出自东宫,可见是皇太女亲自出面点选,以东宫旧臣救东宫旧臣,情分身份处处顾及,不可谓不用心。
再往深处想,这等处处思虑、千般筹谋的御下风范,正与天子一般无二。
天子御极十余载,对待忠心能干的能臣信臣爱臣时,同样是无微不至面面俱到,就连臣子家中婆媳不和、妻妾不睦,都能一一照顾,尽数化解后顾之忧。若有些僭越冒犯,亦能一笑了之,全然不放在心里。
但若是一朝失却圣心,所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,圣心变幻翻脸如翻书,当能臣不能、信臣无信、爱臣失爱时,从前皇帝千般优容万般偏爱,立刻就会化作流水。天子有多少期许被辜负,就要十倍百倍讨回多少代价。
而今皇太女年纪尚轻,御下温和,远不及天子手腕老辣冷酷,朝臣们暗自期许,认为太女践祚后日子或许会更加好过——
只是,所谓女儿肖父,皇太女的行事风范,当真会如百官心中期许吗?
这个念头在温少卿脑中一转而过,见谈照微风尘仆仆,便又关心道:“世子辛苦了,不妨先回去沐浴歇息。”
谈照微摇头道:“不必,继续吧。”.
“对于卓寺丞的失踪,我们大致推定以下几个方向:一,办案相关;二,途中意外;三,仇家报复;四,自行离开。”
“三和四现在基本可以排除,目前我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前两种可能。同时,途中遇险,又可以细分为以下几类情况:一,单纯的意外,如遭遇劫匪、天灾被困;二,途中发现某些线索,因而遭遇有预谋的阻拦截杀。针对这两种情况,调派人手沿途搜索、反复核查,是最稳妥的应对方式。”
谈照微低头仔细浏览书吏呈上的文书案卷,道:“卓业稷办的那桩案子不是旧案复核吗?”
“卓寺丞出京办的确实是一桩旧案。”温少卿打断了书吏未出口的解释,“不过情况比较特殊,时间跨度很长,罪魁祸首今年刚刚伏法。”
建元六年六月二十七,司州凤安县织翠绣庄关门数日,传出恶臭,左邻右舍被熏得没法开门做生意,怀疑发生命案,一齐到官署报案。
县署捕役到场,发现织翠绣庄大门紧锁,门上挂着‘闭门暂离’的木牌。撞开大门后,捕役在绣庄后院找到了两具尸体,分别是绣庄老板娘孙翠,以及孙翠的贴身丫鬟小玉。
孙翠主仆死因一致,被钝物击打头颅致死。捕役在后院墙边找到一件染血的黄铜香炉,与孙翠主仆头颅伤口痕迹吻合,被判定为凶器。
此后,县署张榜追捕绣庄老板李方乾,将其判定为杀妻逃亡的凶手。
谈照微翻到案卷对应的页数,皱了皱眉:“一般情况下,妻子被杀,丈夫的嫌疑确实应该排在首位,但李方乾失踪多日,为什么不会是死了?”
温少卿话语一顿:“哦?世子为什么这样想?”
谈照微道:“人在逃亡时,能去的地方其实不多。城内肯定已经查过了,出城会留下记录,但我看这里写的是‘自六月二十二绣庄打烊后,全无踪迹’。他自己一个人,或许可以设法混出去,织翠绣庄生意这么大,他身边的贴身长随呢?”
听谈照微列出几条疑点,温少卿微笑道:“没错,凤安县判定凶手确实太过心急,存在漏洞,不过他们有他们的理由——首先,李、孙夫妇此前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