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岁北境便遭了雪灾,棚屋塌顶,禽畜冻毙,柴湿难燃,雪塞途塞。待消息传至京都,再行赈济时,冻死者已足半村之数,更遑论从前年月。
天灾无情,惟仗人力补救。每到冬日,各地皆早早严加防范,降雪深浅,时长,均需每日报至京都。
晟朝疆域广袤,幅员万里,虽难免有政令难及之处,然今逢太平盛世,竟仍有众多百姓冻毙,足见地方官员尸位素餐,未尝以昔日灾祸为鉴。
为官无能,延误救灾良机,致使朝廷决断不及。史笔如铁,终令在朝诸公蒙上治国不力之污名。
故而今冬伊始,天子与百官便悬着心,唯恐再有噩耗传来。人人面染忧色,一副忧国忧民之态。与眉目间久违透出温和,如沐春风的尚书令截然分明。
新春将至,除防范雪灾一桩要务,朝中亦如这寒冬般无甚大事。
下朝后,百官鱼贯出宫,皆见那行在最前,一身绛紫官袍,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的男子步履匆匆。想起这位近来为一女子闹出的诸多动静,不免啧啧称奇:“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,果真不假。”
“到底是年轻,风流意气啊,”
“身为百官之首,英睿之才,却沉溺女色至此,岂非自毁前程?”
“诶,此言差矣。令公大人如今未及而立,正是意气风发之年。从前不谙儿女情长,而今既得佳人,纵情娇宠些又何妨。”
“哈哈哈,此话在理,在理!”
尚书令威重,宫中耳目众多,众人三两一行,善意言说两句便不再提及,至出宫门,各自回衙。
*
自今晨离府,覃景尧便一直惦念着她何时醒来,朝会之上亦有些心神不属。下朝后一路快马加鞭,却仍未能赶在她醒转之前回府。
她昨日醒时的异状,按莫畴所言应是沉睡过久,一时神思紊乱。此番再度醒来,想必神志已复,前尘尽忆。
不愿言语,充耳不闻,应是自知再度被带回不愿面对的境地,故而负隅顽抗。
覃景尧心中自有主张,亦将莫畴之言听在耳中,更为二人相隔数月,终得重逢而心潮翻涌。
他在她门外略作停顿,更衣暖身后方举步而入。见她正柔柔半卧于满目紫粉的锦榻之间,头戴内置暖玉的紫粉描金花帽,乌发自帽下蜿蜒而出,铺陈颈侧,垂落榻沿。
她半侧着头,他能瞧见那挺秀的鼻梁,与一侧白瓷般细腻的脸颊。
眼睫弯弯翘起,人正醒着。
覃景尧驻足凝望,未发一语,似恐惊扰她此刻安宁。直至她该进热汤时,他抬手拦下,亲自接过。
屋中遍置各色绚烂鲜花,深吸一口,满腹馥郁馨香,连地龙炭火熏出的燥热也被压下几分。
月白袍摆在榻前飘然止住。覃景尧撩衣坐下,微倾上身,肘支膝头,眸光追索她的双眼。笑意自眼底氤氲而生,却在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,骤然凝冰。
有什么在脑中轰然炸开,心口如豁开巨洞,嘶嘶渗着寒气。五指不自觉猛一收紧,啪嚓一声,玉碎汤溅。
碧玉等人候在门外,闻声心头骤紧,未得吩咐却不敢擅入。她默默垂眸,姑娘今晨醒时那般情状,连她见了都心疼难抑,更何况将姑娘视若珍宝的大人——
浓浓的双眼,本该是何等模样?
是圆而大,内褶清晰蜿蜒,眼尾微扬,瞳孔较常人略大,瞳色棕黑,眸底含光,如溪流清透澄净。笑时眼儿弯弯,眸中似碎星熠熠。即便不笑,眼底星光亦自顾闪烁。怒时,那光便化焰火,勃勃燃烧。
是无论何时,眸中永远光彩流转,神采奕奕。
绝不应是,如眼下这般,漆黑,黯淡,一片空洞。
是无论何时,眸子里永远有光彩。
“浓浓——!”
紧攥碎玉的手猛地松开,鲜血再无阻隔,汹涌而出,顺着指节啪啪滴落。
覃景尧抬手欲向她探去,却见满手脏污,他似被猛然惊醒,逃避般蓦地起身。眼前竟如失血过多般骤然一黑,哑声唤人进来收拾。
少顷,人皆鱼贯退出。他闭目凝神,下颌紧绷如铁,青筋自颈脉贲张至额角,如裂纹盘错。方才包扎的掌心又有血色渗出。
待气息稍平,他倏然转身欺近,单膝落于脚踏,仰首捧起她的面庞。
他单膝支地,腰背笔挺,倏然逼近她身前,肩背微弯,俯身相就。咫尺之间,他紧锁她的双眸,深深探入,意图攫住那缕熟悉的光彩:“是我的不是,未能在浓浓醒转前赶回,浓浓可曾生气?”
她便这般任他捧着,柔顺乖觉,静静回望。眸光却是散的,眼底不见半分他的身影。
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