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,俱是花团锦簇,才子佳人,唱腔缠绵悱恻,身段风流婉转。演到晚娘灯下为夫缝制寒衣,台下更是响起一片啧啧的赞叹艳羡之声。
锣鼓声陡变!由缠绵悱恻转为金戈铁马,急促得如同骤雨打芭蕉,一声紧过一声,撞得人心口发慌。台上的布景骤然暗沉下来。可世道终究不太平,城破了,将军带着晚娘逃亡去别的城,途中几经欺凌压迫,将军终于反了,他杀了城中的官员,将怀胎七月的晚娘送回老家避难,自己则是四处征战。
晚娘不知道丈夫干的是掉脑袋的重罪,只是越发忧心,时刻站在院子里等着归人,等了一年又一年,只有偶尔的书信和银子传回家中。
而戏幕一转,黑压压的兵卒涌上,旗幡猎猎翻卷。一场惨烈的大战厮杀在方寸戏台上展开,刀光剑影,喊杀震天。血红色的布条被抛洒得到处都是,将军领兵守城,纵使尸横遍野,他亦不曾犹疑。台下的看众叫好声、惊呼声、夹杂着对“敌军”的唾骂,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。
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喧闹顶峰,戏台猛地一静。
戏台中城楼最高处。那里,站着一个人影。绳索深深勒进戏服单薄的肩颈,双手被缚在身后,长发披散,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和颈项。一身粗衣此刻沾满了象征血污的暗色颜料,在惨白的光柱下显得刺目而凄凉。
正是何晚娘。
在她身后,一人金甲红缨,正是那敌军首领,利剑架在何晚娘的脖颈上,朝着将军高声威胁:“将军!汝妻在此!速速退兵,献关投降!否则……立时叫她玉殒香消,血溅城头——!”
戏台上下,一片死寂。所有的目光,所有的呼吸,都死死钉在将军那挺直的背影中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时间被无限拉长,每一瞬都如同钝刀子割肉。
终于,那将军动了。
极其缓慢地,他侧过了身。不是转身面向城楼,而是侧过脸,用眼角的余光,极其淡漠、极其遥远地,朝那高悬城头的人影瞥了一眼。那眼神,没有任何温度,没有任何波澜,像是在看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,冰冷得如同腊月檐下垂挂的冰棱,声音却足够让众人听见。
“吾妻勇绝众人,宁死不受辱。”
与之相应的是何晚娘的长笑,随即撞剑自刎,敌首骇然。
人质已无,将军霍然转回身,面对“敌军”,手臂猛地抬起,用力一挥!
“杀——!”
一个斩钉截铁、充满铁血杀伐之气的唱词,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戏台上。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,剑锋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,直指前方。
“轰——!”
戏台下积蓄已久的情绪骤然爆发!震耳欲聋的叫好声、喝彩声、疯狂的鼓掌声,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阁内,声浪冲击着梁柱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“好!好一个当机立断!”
“大丈夫!真豪杰!岂能为儿女私情所困!”
“就该如此!就该如此!”
章问虞的心跳如擂鼓,她不敢去看江姐姐的脸,只能盯着戏台,她知道,戏文里何晚娘的结局,就是她见证过的江姐姐前世的结局——拔剑自刎,胥衡在滔天权势与活生生的人之间,最终做出的残酷抉择。
戏终人散,喧嚣的喝彩声响起,雅间内却一片死寂。
章问虞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,苦涩的滋味弥漫整个口腔,声音低沉:“江姐姐,戏是假的,可人心……有时比戏文更冷,更让人看不透。尤其是……当滔天的权势摆在面前时,什么情深意重,都可能……变成弃子。”她最后几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江愁余此刻才明白章问虞醉翁之意不在酒,她是想提醒江素不要再走上一世的路,不要再为胥衡大业而死。她看着章问虞袖角的墨渍,大概这出戏也写了许久,用了许多心思,既然不能说那便演。
只可惜,江素已死,而如今的江愁余必然要走这一条路。
于是她将茶点推到章问虞的面前,装作没看见对面之人红了的眼眶,“我知晓的。”
“假若是我,我不会为了某个人放弃自己,如果真有像你所说的那一天,那必然是我认识到我的命同另一端的砝码不值一提。”
“这般即使死,我无悔。”
江愁余想到系统给她描述的原著最后片段,心中生出疑惑,既然江素所爱之人不是胥衡,那也必然不是为了所谓情爱而死,那为什么江素上一世为何要死呢?真就是必死之局吗?
江愁余说的真切,章问虞还是不能接受,她手上用力,抓住江愁余的手,如同上一世离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