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骤然收缩的瞳孔,一字一顿,揭开了那血淋淋的真相:
“换句话说,陛下,谢承司自二十多年前就是个听命行事的傀儡。而真正握着线、最终点头默许这一切发生的祸首——是您。”
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,狠狠砸在空旷的大殿里,也砸在了圣人身上。
他脸上的那点古怪笑意彻底消失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他沉默着,不再看胥衡,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历经风霜的古柏,眼神飘忽,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。
良久,他才用一种极其缓慢、带着某种梦呓般的语气,突兀地开口,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:
“胥衡……你知道,年少时在他国为质,是一种什么感觉吗?”
他没有等胥衡回答,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,声音里浸透着一种岁月无法磨灭的屈辱:“受尽白眼,朝不保夕,性命如同草芥,连最低等的奴仆都可以肆意欺辱……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和卑微,朕至今……记忆犹新。”
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重新聚焦,里面却燃起了一种偏执的情绪:“所以,从朕杀回朝的那一天起,朕就发誓——朕要坐稳它,朕要牢牢抓住它,不惜任何代价,任何可能威胁到朕、威胁到这把椅子的人……都不能留!”
胥衡听罢,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,反而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嗤笑,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:
“所以,坐稳龙椅的前提,就是猜忌忠良,纵容奸佞,甚至不惜利用外邦之力,来铲除为您浴血奋战、守卫疆土的臣子吗?”
“陛下,您究竟是坐稳了龙椅,还是……早已成了被权欲裹挟的困兽?”
胥衡的质问带着毫不留情的尖锐,将这位年少多舛的圣人最不堪的内里彻底扒开。
而圣人缓缓抬起眼,看向站在殿中、身姿如松柏般挺直的胥衡,那眼神竟奇异地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……怜悯?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稚子。
他轻轻笑了一声,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扭曲的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:
“手段?过程?”他重复着这两个词,嘴角噙着一丝嘲讽,“胥衡,你终究是太过年轻气盛,太过稚嫩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一旁静默不语的章修,又回到胥衡身上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:
“为君者,眼中何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?只要最终的结果,能益于皇权的稳固,有利于这江山社稷姓‘章’,那么,所用的手段是光明正大还是阴暗诡谲,是用了忠臣还是用了佞臣,是借助内力还是外力……又有什么分别?又何容他人置喙?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布满阴霾的眼睛死死盯着胥衡,一字一句道:“今日朕若胜了,朕便是拨乱反正、忍辱负重的明君!而你胥家,便是勾结外敌、死有余辜的叛臣!成王败寇,自古如是。这,才是真正的为君之道!”
他这番话,既是对胥衡的回应,更是在说给一旁的章修听!他无比清楚胥衡的打算,他要在自己彻底失败之前,在这未来的新君与这位权倾朝野的权臣之间,埋下一颗最深、最致命的猜疑的种子!
帝王心术,至死不休。
胥衡听完这番赤裸裸的、将权谋置于道义之上的言论,脸上没有任何被说动的迹象,反而只余下彻底的厌恶。他看着眼前父亲口中的明君,只给出了三个字的评价:
“你疯了。”
彻底疯了。
圣人听到这三个字,身体猛地一颤,却又被他强行压下,只是发出嗬嗬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,不再言语。
而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章修,自始至终低垂着眼睑,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眼中的真实情绪。只是圣人说出那番“为君之道”时,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当胥衡说出
“你疯了”三个字时,他才极快地抬起眼睫,目光极快地、难以察觉地扫过两人的神情,随即又迅速垂下,依旧保持着沉默,仿佛是与他无关的旁观者。
该说的已说尽,他最后那句“退位吧”,是不容抗拒的通牒。他转身,脚步声沉稳地远去,直至殿门开合,身影彻底消失在外面的光晕里。
与此同时,在遥遥相对的昭明宫中,气氛却是一种近乎异常的平静。
宁素华并未如寻常那般身着繁复凤袍,而是换上了一身许久未穿的、料子虽贵重样式却略显旧时的裙衫,那是她未出阁时最爱的款式与颜色。对镜梳妆,她并未过多点缀珠翠,只细细描摹了眉眼,涂上恰到好处的口脂。
章问虞静立在一旁,眼中充满了不解,她看着宁皇后这般异常的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