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女人太自视清高,不识好歹。
尽管不愿意承认,但仁宣帝心底清楚,他对她的儿子也有着恨之入骨的报复欲。
即便这也是自己的亲骨肉。
他一边命钦天监给这个孩子打上生带灾厄的烙印,一边又予他世人敬仰的储君身份,让他置于风口浪尖上,成为众矢之的。
多年来,他倚仗这柄亲手锻造的利刃有了仁君仁父的美名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他发觉自己竟已无力阻遏其锋芒。
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,他也暗自庆幸,幸而这个隐患,早在谢清砚出生时,就已经被自己用冥霜遏制了。
但此刻,居然是他先处于生死一线的边缘。
仁宣帝唇色灰白,死死地盯住谢清砚,竟恍然惊觉,不到短短一年的时间里,当初萦绕在他身上的沉郁
死气已荡然无存。
他心头倏地咯噔一下,升起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:“你……你身上的毒解了?”
谢清砚冷眼看着他,沉静至极,并未与他多言。
“怎、怎么会?”仁宣帝的思绪自顾飘忽着,忆起明明当初善氏万分肯定冥霜无解,那怎还会——不对!他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身影,那个半年前从乌阗带回的女子。
乌阗,乌阗……那个盛行巫蛊之术的西南之地,他怎能遗漏如此重要的问题。
看着双目惊愕的仁宣帝,谢清砚道:“放心,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绝不会这么轻易死,毕竟他欠下的陈年旧债还未还清。
仁宣帝愣了一愣,涣散的目中迸发出一丝希冀,却在看清他眼底的寒意和决绝时,逐渐委顿下去。
这把屡试屡验的刀最终还是将刀尖对准了他的咽喉。
从神仙台出来时,天穹漆黑,谢清砚深吸一口气,冰凉彻骨的寒风争先灌入口鼻。这一刻,浑身恍若浸入一池冰水,无边寒意袭卷而来。
他提步走下神仙台高高的长阶,高耸的宫墙,恢弘的殿宇逐渐没于视线之下。
四周不见宫侍,惟余玄甲军还在清理叛军留下的残局。
他朝外大步而去。
深不见头的宫道一直延向宫门。
冯荣禄带着几名随从,等候在宫门一侧,一见到谢清砚,眼便红了,他心头五味杂陈:“殿下您可回了!”
谢清砚朝他微微颔首,问道:“你近来可安好?”
“劳殿下挂念,都好,都好!”冯荣禄心生暖意,老泪纵横,又急忙抹去眼泪,“女郎怎未同您一起归程?”
“行程匆迫,她身体吃不消。再者,在朔州时她寻到了亲人,他们不日便可一同抵京。”
谢清砚将这几月来朔州发生的事同他简述了一遍。
冯荣禄听完不无震惊讶然,须臾,生出莫大欣悦:“想不到女郎竟是镇北王胞妹!兜兜转转,真是苍天有眼,命运垂怜。”
话到这里停住,冯荣禄突然想到褚家遭受的过往,那场分崩离析,家破人亡的劫难,命运并未眷顾他们。他无法再说下去,双眼再度潮湿。
谢清砚垂下眼眸,良久只道:“走,回去吧。”
夜深雪重,风急撼树。
回到东宫后,谢清砚几乎是迫切地推开寝殿殿门,这一刹那,鼻息之中,仿佛还充盈着他熟悉的余馨,将他瞬息包裹。
直至此刻,一路冰封的躯体才逐渐融化。
殿内银炭已烧得殆尽,冯荣禄赶忙唤人来换上新的。
对于宫里那位,冯荣禄亦是恨不得拆其骨煎其肉。他伴随太子从襁褓到青年,再是清楚不过这些年的不易。仁宣帝于太子而言不是血肉之恩,而是索命的业障,过往皇帝的种种所为,都令他如入刀山火海。
好在天有眼,命不赦,报应终是临到这批皮作恶的人身上了。
内侍退下后,冯荣禄望向那道凝立的身影,心口也跟着发沉,想说些什么,但终究也是悄声阖上殿门,退了下去。
夜已过半,雪还在下。
寝殿里寂静无声,唯有灯架上几盏烛火在静燃,漏窗而进的夜风吹得它们曳闪,如漂浮无根的野草。
谢清砚独坐案前,望向那几束烛影,整个人骤然放空之后,一股强烈的孤寂倏忽而至,难以平静。
此刻,盘亘在心头的不是多年仇消的畅快,而是浸透骨髓的思念。
他想她,很想。
往日的一言一语,一颦一笑,全都像犹未散尽的烛烟,缠绕在他心头。
她应当已经从朔州出发来了,只是不知此时会行到何处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紧闭的窗棂传来“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