绪浮起。
忽地,他低声问了一句:“十五年了。”
他的语调很轻,却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的锋芒,像一把在鞘中磨过千万次的利刃,“这十五年来,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。”
他目光骤然锁住她:“那封《讨秦檄文》……是你父亲让你写的,还是你自己写的?”
徐圭言倏然怔住。
她嘴角动了动,最终还是淡淡地回了句:“是我。”
——但她心里却忍不住想,十五年前的事了,还能拿出来问?你不是早就查过了吗?也罚够了,报复也报够了,怎么就过不去呢?
还真是个小心眼的人。
可嘴上,却只淡淡一笑。
两人就这样对视着,忽然都轻轻一笑。
秦斯礼忽然换了个坐姿,挺直身子,双肘搭在椅扶上,姿态更沉,更重。
“这个案子,圣上极重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,眼中却无笑意:“你父母若不来,许多事便难查清。证词不足,如何为案定性?若只凭你一人之口,便怕旁人质疑。”
“人证、物证,要全。”
徐圭言面色微僵,干笑了一下。
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她望向案几上的茶盏,端起自己的那一杯,明知已经凉了,还是一饮而尽,仿佛在用这口苦茶压下心中那口怒火。
而后,徐圭言放下杯子,拿起秦斯礼那一盏也已凉透的茶,斟入自己空杯里,然后站起身,给他斟了一盏热茶,动作细致、沉稳,小心翼翼。
“秦大人,喝茶。”
秦斯礼看着她,未伸手。他只是淡淡道:“后唐立国,以律令为本。人情可以通融,律法,不行。”
他冷冷地望着她,眉头微挑,似乎在说:你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,不要让我提醒第二次。
屋内的风微凉,纱帐轻动,窗外天晴气爽,殿中光影交错,似有难辨的界限。
徐圭言面色平静,拱手一礼,声音坚定却温婉:“既然如此,请秦大人务必以律法为绳,以证据为据,详查此案。”
“无论最终真相如何,我都愿接受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神情竟带着一种坦然与无畏,仿佛终于放下了某种挣扎,将一切交予时间与律令去裁决。
秦斯礼听着这话,不知怎地,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不是那种讥讽的冷笑,笑声淡然,带着些疲惫的失笑。
“说这话的,不该是我么?”
他低声喃喃,目光淡漠地落在案上那盏被重新斟过的茶里。
徐圭言听见,却没有多言。她只是轻轻一躬身,声音恭敬:
“若无他事,我便不打扰大人清晨理务。告辞。”
说罢,起身,转身,一步步地走向门口,背影挺直,肩背却显得比来时更沉重几分。
她的脚步没有急,也没有迟,似乎将那些心绪全部压进了每一步的节奏里。
秦斯礼坐在原处,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心中却没有他以为会有的快意。
没有那种“再报一仇”的酣畅,也没有看她低头离开后的胜利喜悦。
反而像有什么东西——堵在胸口。
沉重、压迫,又说不清来自哪里,像是一块山石,无声地压住心头。
他移开目光,落在自己案上的那杯茶上。
那是她斟的茶。
他伸手拿起来,抿了一口。
温度已退,苦涩反倒更重。他眉头一皱,这凉了的茶,还真是苦。
他下意识转头,望向徐圭言先前坐着的位置,那里仍残留着她喝过的茶盏,一样的冷,一样的苦。
这茶她也喝了。
他放下杯子,站起身来,却觉得身形有些不稳。
徐圭言……就为了这点事来找他?
不求自保,不谈旧案的利害,不为晋王说情,不为党派游说,只为了她父母不被召见、不受惊扰?
她不是这样的人。
他清楚她的聪明,她的锋利,她的那点骄傲——从来都藏得很好。他太了解她了,就算是分别这么久,他还是能揣测出她要做什么。
可今天,她来的姿态是低的,她的话是软的。
她明知道他不会答应,还来?
自取其辱?
不对。
绝对不对。
他眼神一变,忽地转身,大步往外追去。
“来人!”
“她人呢?”
御道两侧松影如盖,冷风卷起檐铃轻响,宛若幽冥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