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两人都挺坦坦荡荡,也没什么好尴尬的。
邓大娘想开了,又热络凑在沈鱼跟前,拉着她打圈儿看,“这小腰掐得,也就一扎宽,咱南溪村怎么养出了沈女郎这么个标致的娃娃!”
王氏在一旁帮沈鱼整理着喜服的下摆,也道:“以前只知道沈女郎这双手能把脉扎针,起死回生,没成想女红也这么巧,这嫁衣做得,针脚密实又好看!真是没娘的孩子早当家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”
辛夏在底下赶紧偷偷掐了她娘一把。
话一出口,王氏自己也觉不妥,连忙改口,“瞧俺这嘴!大喜的日子说这个!时辰不早,新娘子快坐好,盖头呢?新郎官那边换好没有?”
一片喧闹声中,红色绣花布如一片小小红云辗转飘来,沈鱼被笼在其下,突然开始紧张。
她思着男人肤色黑,没有买给他俗气的红,而是选了一身深蓝细布的料子做成衫,也不知道好不好看。
透过盖头红穗,少女眼帘低垂,看乡邻的草鞋布鞋来回攒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嘈杂声忽然停了,鞋影子也都顿住。
几声窃窃私语隐约传来,却因盖头隔着听不真切,让沈鱼心中痒得厉害。
这时辛夏走来,要扶着沈鱼到外头去。
“都好了,别害怕,跟着我走。”
沈鱼倏地紧张到腿软,借足了力气起身,倾着凑近问:“你看见他了?觉着如何?他那身衣裳也是我制的,只是忍着没给他试过,不知道好不好看。”
辛夏故意故意卖关子:“我怎好评你夫君,等他挑了盖头,你自己看。”
“什么夫君……”
沈鱼被羞得脸热,拧了辛夏一把,却再也不问了。
红盖头下,少女面若芙蕖,眉眼飞扬。
嗯,
她自己看。
——
堂屋内,红烛静燃。
路过案台,沈鱼垂眸瞥见上头简单供奉了牌位香火,瓜果刀肉,心道自己并未准备这些,也不知是谁帮她置办。
来到院子里,又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截红绸布,绸布冰凉光华,另一头沉甸甸的坠着同心结。
沈鱼心尖一紧,感受到同侧一道毫不掩饰的视线,不消细想,便知是那目光从来不会转弯的呆人。
沈鱼头越垂越低,眼睛忍不住斜斜向下扫去,隔着晃动的红色流苏,瞧见了一双崭新的、白底黑面的布靴。
沈鱼眸子微动,心想,倒是合脚。
这厢刚站定,周围窃窃私语又起:
“这是那个傻子?”
“别说,人靠衣裳马靠鞍,这身板这模样倒是精神。”
“跟沈女郎站一块真登对!”
“般配般配!”
只言片语隔着红绸在二人之间传递。
沈鱼听得脸热。
男人却充耳不闻,只一眨不眨盯着一袭红装的少女,困惑对方为何要把脸遮起来,他手指轻动,似是想把那碍眼的红盖头掀掉。
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礼官的叫声和唢呐声,锣鼓镲铙齐鸣,喜庆欢快的调子瞬间响亮。
男人的动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顿住。
沈鱼也支棱耳朵,起先一阵疑惑,很快又想过弯儿来,能破费置办祭品、请礼乐班子,只能是一直没露面的尹五的手笔了。
她心中一片感动。
爹娘没得早,刚出事的那两年,村里人都不敢和她搭话,她也没心情同人交流,渐渐她也就养成了独来独往的性子,和谁家都不热络,无非有辛夏尹五这两个好友,凭着帮人治个头疼脑热的本事安身立命。
早前她自怨自艾无父母操持,总暗暗忧心终身大事会冷冷清清,可眼下,走礼拜堂,亲友相帮,该有的仪式,一样也没缺着短着。
喜庆乐声里,沈鱼微微挺直了脊背。
她想,爹娘在天之灵看着呢,往后的日子,一定会越过越好的。
她低着头,脚下的黄土地仿佛变成了青石砖铺就的平整路面,小小的茅草屋也化作了她心心念念的、宽敞明亮的医馆。
她仿佛看到自己坐在柜台后为人诊脉,而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,则会在后院仔细地翻晒着草药。
光线宜人,她会同他一起,在白墙黛瓦下过上安稳日子。
日影泼洒斑驳的土墙,同一时间,千里之外的京城,一座真切的白墙黛瓦的宅院沉默伫立。
飞檐斗拱蒙尘,廊下风灯无光。
楠木刻就的“祁府”二字,金漆剥落,墨色黯淡。
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府邸如今门扉紧闭,阻绝一切窥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