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姆第一次对她动手,是她晚饭不小心打翻了一碗汤时。她还在发呆,保姆已经一脚踹在她小腿上,又伸手去抓她的头发。但转而,保姆又松开手,去拧她的耳朵。她的左耳几乎被扭转了 90 度,生生要从头侧被拽下来,剧痛让她双眼发花。她刚想尖叫,一巴掌就呼向她的右脸。
保姆就那样扭着她的耳朵,把她从椅子上连拖带拽扯下来,用力将她的头按向地上泼洒的汤。她听到轻微的撕裂之音,因此竭力偏着头去靠近保姆的那只手,以防耳朵真的被扯下来。
保姆恶狠狠地说:“教过你没有?你是猪啊?猪都能自己讨食,你比猪都不如。再这么弄,就给我舔干净......”
潇尧擦完地时,耳边仍旧是一片嗡鸣声。江水的湿气从敞开的窗户汹涌而入,将她淹没。她想,连妈妈也不再出现了吗?
潇尧在那个秋季生了一场持续许久的感冒,咳嗽得厉害,一到晚上尤其难受。每当她在睡梦中止不住地咳嗽时,就会被保姆粗暴地推醒。保姆壮硕的身体压得床板咯吱作响,骂骂咧咧地说:“说了多喝水多喝水,你是猪啊?愣是听不进去话?死咳活咳,别人睡不睡?”
有几次晚上,潇尧做作业时,听到电话铃声响起,保姆赶紧跑过去接。潇尧断断续续听见她对电话那头说:“皮得很。以前娇生惯养惯了......也还好,也还好,反正没惹大事......知道的知道的。没来过没来过,她来干啥,跟她都不是一家人了,来了我也轰走......”
挂了电话,保姆继续在厨房忙做饭,看也不看她一眼,说:“是我侄姑娘打过来的。别人谁还打。对了,你爸又快当爸了,以后没空管你。你听话一点。”
元旦前夕,潇尧接到母亲的死讯。
她在短短的半年内,接连经历两次死亡,从前生命中那些至关重要的人,仿佛都在争先恐后地远离她。她在接到母亲死讯的那一刻,正在削笔的小刀猝然划过手指,殷红的血弥漫出来,胸腔里同时涌起无边无际的血雾,将她困在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里。她猛地一抬头,目光却撞上窗外暗沉的天空。分明是阴雨天,浓稠的云层之后,一轮黑色的太阳却肆无忌惮地张扬着狂躁的光。
她问:“我爸呢?”
房子里依旧只有她和保姆。保姆的上下嘴唇快速煽动着,如同交合之中的蜂尾,她亮着嗓子说:“你爸又快当爸了,没空管别的事。这都是我侄姑娘告诉我的。我跟你说一声。当时就是一辆车撞过来,人就没了......呐,反正我都跟你说了。本来这也不是我的事。我侄姑娘有身子的人,说这种事,对她也不好......”
潇尧的目光从那轮黑色太阳上收了回来,盯着保姆不断煽动的干瘪嘴唇。她突然觉得无比困惑。她搞不懂保姆究竟在说什么。如果是在说她母亲的死,保姆怎么能那么张扬,那么酣畅。保姆的话语里透露着无奈,似乎被人逼着说一件晦气的事,但那浑黄的双眼里分明跳跃着无尽的兴奋之色,就像她曾在村里无数次跟人暗中探讨谁谁谁偷了人,谁谁谁被她老汉打了之类。她多么的开心啊。
潇尧想,这么开心,她真应该去死。她应该被活切成片,免得到了地狱还这么开心。潇尧想,总有一天,自己要杀了她。
潇尧第一次在学校跟人打架,是在她接到母亲死讯后的第三周。那天的体育课项目是跳长绳,两个同学分别站在活动场地两端,手握长绳的手柄甩绳子,别的同学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挑过去。潇尧做了其中一个甩绳子的人。一个女生跳的时候离她太近,她避之不及,那女生的校服裤子的松紧带就被绞到长绳手柄里。女生的身体失去重心,“啪”地摔倒在地。
班上同学立刻都围了过来。彼时,体育老师去活动室搬器材,操场上一时群龙无首。
一些人去扶那个摔倒的女生,另一些人指责潇尧甩绳子太用力。一个男生突然大声说:“我看她就是故意的!她故意绊倒别人。”
潇尧愤怒地瞪了他一眼。男生被她凶狠的眼神吓到,嚅嗫着闭嘴,却又不服气地反驳:“本来就是!她没家教!”
同学们议论纷纷,有的说要去告诉班主任,有的说让体育老师惩罚她。那个男生被壮了胆,抬高了声音:“她就是没家教!她妈都死了,没人教她!”
潇尧一言不发地扑了过去......
那次打架,是以潇尧在办公室里挨了保姆一顿训斥结束。男生被她打青了一只眼,鼻血也止不住地流。男生的父母不依不饶,要求学校里必须给一个交代。至于潇尧说的“男生先侮辱她母亲”,在同学中并没有得到证实。每一个同学都说,是潇尧先绊倒别人,男生质疑她是故意的,她就打了对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