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似星河流淌。
方知这上元节比岁除夜更热闹。
顾钦辞站在入口处问:“疏疏,你想逛灯市吗?”
宁扶疏眼睛都在熠熠发亮,她从没见过这么多明灯。但前头的人实在太多了,怎么瞧都是寸步难行的样子,稍稍有些犹豫。
踯躅间,从他们身旁走过的,尽是才子佳人成双结对。
是了,一年之中第一个月圆良辰,素来属于情人相会的佳期。顾钦辞瞥过那些簪花佩香的姑娘低头含羞带怯,衣以锦绮的小郎唇角抿着微笑,袖袍做挡,藏住悄悄相握的手。
他冷淡眉目徐徐弯起,坦荡地朝宁扶疏张开五指:“疏疏,陪我罢。”
顾钦辞今日没有穿惯常最爱的玄色衣袍,为了搭配她妃红织金襦裙,莲花步摇绾髻,挑出一件襟口滚莲纹的曙红色重衣,金冠束发。
较之将军杀戮的威严硬朗,更添几分勋爵公子的富贵风流,俊朗得紧。仿佛身后熙攘市集,和明辉漫天皆成了他的陪衬,宁扶疏杏眸流眄,只倒映他一人身影,递出手回应。
指尖相触,随即被对方反握住。
耳畔凤箫声动,过眼玉壶光转。灯月交辉下,顾钦辞倏尔想就这般拉着她,走过地久天长。
遥遥望见前头聚了一堆人,走近了才发现玩的是射箭取物。
守摊的,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,两撇短小胡须随着他高声吆喝上下摆动:“十文三箭,十文射三箭咧!”
他身边木架上摆放着各种小玩意儿,竹木制品、青铜玉器、金银首饰,密密麻麻瞧得人眼花缭乱。宁扶疏听见周围看客小声交谈,据说这男人是个实打实的骗子,大家千万擦亮眼睛。
她不禁好奇:“冒昧请问,这话从何说起?”
一个妇人转过头来:“听娘子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?你有所不知,他这玩意儿啊,需得三箭射中同一样物什,才肯把东西给你。”
“射靶子而已,有什么难的。”开口说话的是顾钦辞,他低沉话音满含不屑。
“郎君别急着下定论,先听妾把话说完。”妇人续道,“你们且看插在木筒里的那些箭支,从头到尾都是木头做的,又在头部裹了厚厚一层布,那布包里则放了黄沙。”
“头很重,尾很轻,往往刚离弦就掉地上去了,哪能轻易射到那架子上的宝贝。”
“退一万步说,就算有力气忒大的壮士,成功把箭射出去了。你们再看那些东西摆放的规律,都是左右两件把中间那样挡掉了一半,只留下指甲盖儿的大小给人瞄准,谁能保证三支箭射中相同的位置。”
宁扶疏正要点头谢她提醒,顾钦辞再一次出声:“疏疏,喜欢哪个?我帮你打下来。”
她看见顾钦辞手里拿着一把木弓携三支箭矢,微微愣怔,这人趁她与妇人说话的工夫,已经付过钱了。
遂目光转到木架上的物件转了一圈,道:“那就要第四排最左边的吉运童娃吧。”
“好。”顾钦辞当即应下,眼底噙一丝笑意,端的是胸有成竹。
方才那位妇人重重叹了声气:“亏我苦苦规劝,可你这位情郎,也太莽撞了。”
宁扶疏与顾钦辞都戴着帷帽看不出面容年纪,且她今日梳着后发半披的发型出门,自然而然被人误认作不方面抛头露面的闺阁姑娘。
“其实我也能瞧出来,你们俩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娘子与郎君,压根不在乎区区十文钱。这问题严重就严重在,总有人前仆后继地给骗子送银两,这会助长咱们朝歌郡坑蒙拐骗的风气啊。”
“你看,你看看那骗子收了钱就笑得小人得志的样子,简直要死气人。”
宁扶疏静静听着,始终没接话。
忽看见木剑在顾钦辞掌心迅速转了一圈,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影子,三根重心不稳的木箭便已经搭在了弦上。
她爽朗笑了声,对妇人道:“放心吧,他既敢出来坑蒙拐骗,我家夫君必叫他血本无归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顾钦辞三箭齐发。
被宁扶疏选中的吉运童娃轻轻晃动了一下,眨眼间,银器表面明显添了三个白点。那是包裹箭头的布条上所沾面粉留下的痕迹,代表射中了。
……三箭全中。
围观看热闹的人顿时纷纷喊好。
老板满目震惊,这怎么可能。他摆摊好几个月,靠着投机取巧的滑头,从来没有人做到三箭射中同一件东西。而且射箭的位置由他经过丈量固定,离木架正中心足足三丈远,因此摆放越偏的东西越难射中。
这只缩在角落里的吉运福娃……
巧合,铁定是瞎猫捡着死耗子的巧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