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怕宋枕玉令他兑现赌注,此前他坚定裴崇会赢,所以才敢妄下大赌,如今沦为输家,何其羞耻!
他佯作没事人一样,意欲罢宴而去,结果,宋枕玉拦挡在前,朗声道:“裴二老爷不会不记得,您还欠世子爷一个赌注,尚未兑现罢?”
周遭的视线如铺天盖地的草箭,扎得裴仲恺如芒在背,他即刻端起大男子的架子:“不过是一场儿戏一般的比试,随口说说也就罢了,又岂能当真?”
宋枕玉莞尔道:“古者常言「言必信,行必果,硁硁然小人哉」,失信爽约者皆小人,裴二老爷是京官之中的大人物,想来是有言必信之人,是也不是?”
居然还掉书袋,用古人的真言来挟持他!
宋枕玉三言两语便教裴仲恺进退维谷,他的处境一时变得极尴尬,他若是不兑现赌注,那岂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,反证自己是个小人了?
裴仲恺脸色僵硬,盯着裴丞陵,那眼神恨不得盯出一个深窟窿,深吸一口寒气,道:“你提个条件罢。”
裴丞陵身上裹着宋枕玉披上来的狐绒毛氅,氅棉温和,完美包藏住他潜藏在体内的戾鬼与祸心。
右手藏在宽厚袖袂的内侧,那一柄绣漆匕首,在指根之间纨成了一道凌冽的刀花。
裴丞陵眸色沉寂而湛明,假定可以的话,他希望现在用这一柄利器,取走裴仲恺两只眼珠。
但他望着宋枕玉的恬静笑靥,默了默,终是将匕首敛了回去,摸出一牍宣纸,搦笔蘸墨,写一行字,捻起纸缘,翻转过面儿,遥遥呈给裴仲恺看。
「给宋枕玉道歉」。
六个软萌的幼圆墨字,力道却如此斩钉截铁。
宋枕玉见毕,心尖梢头处,覆下一团薰暖的和风,不错啊,小世子懂得给当娘的挽尊了,没白撑腰啊。
裴丞陵提出要求以前,她心里存了些隐忧,毕竟是原书之中最大的反派人物,因出身不幸,且饱受苛待,小世子对这个裴仲恺必是攒有不浅的恨意,她也做好心理预设,倘若小世子提出了一些悖逆良善的要求,她势必要将他纠偏过来的。
今次看到裴丞陵的要求,宋枕玉表示极为欣慰。
裴仲恺见到这个要求,颇觉颜面扫地,但又有这般多的人看着,他只好硬着头皮,拉下脸道了一句:“嫂嫂,对不起,此前是我出言不逊,唐突了你,望鉴谅。”
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,宋枕玉一直惦念着裴丞陵膝盖处的伤口,要带他回蘅芜院处理,行将告离,但朱氏显然不欲存心放过她,忙驱前道,“话说回来,宋氏过门有一段时日了,我们还未谒过蘅芜院,择日不如撞日,玉娘子,我们现在还有些时间,不若去蘅芜院小叙一番罢?”
若是诚心想要拜谒,早在过门后的翌日就来了,何至于延宕至年后?
宋枕玉知晓朱氏没安甚么好心,但并未推拒,便是大大方方延请众人去了蘅芜院,她且先去吩咐蔡嬷嬷备白茶,绿橼待客,她则要去取些跌倒膏药来。
方离竹桥,乍入庭院,朱氏有意带着三夫人与四夫人,去探一探小世子的院舍,朱氏想要抓住宋枕玉私吞小世子月例的把柄,在她的预想之中,只消寻到那些以次充好的劣质屋具,就相当于寻获罪证了。
另两位夫人,三夫人杜氏是抱着结交的心思,四夫人吴氏跟朱氏交好,倒跟朱氏心思差不多。
偕行而来的几位少爷,心思比较别扭,他们极少来此处,因为蘅芜院在他们眼中就是个荒僻之地,寂寥又寒碜——
直至他们看到裴丞陵的院子内部造相,以及那一块占地极为敞阔的蹴鞠场。
院子里,案与桌、椅与凳、橱与柜、台与架,假山与花植,凡所应有,无所不有,样式新颖,又不失古雅之韵,做工极是精湛,用材是真材实料的橡木。
再去看新辟的蹴鞠场,竟是比蓼风轩还磅礴,那原本荒弃的废园,皆教宋枕玉开垦出来,场地之上,不仅可以踢蹴鞠,还可以捶丸、关扑、打马球,但在蓼风轩里,就不能这样。
朱氏见状后,整个人懵然了。
这般温馨而饱具生活气息的景致,真的是宋枕玉一手布置出来的么?
那些手工打造的案几橱榻,竟是比她斥巨资遣外头匠人打造的好要好,看得她有些自惭形秽。
朱氏发现裴崇在盯着裴丞陵的书房和蹴鞠场看,忙扯住他,命令他跟自己离开。
宋枕玉这般宠溺小世子,早晚得将他惯坏,如此纵容下去,心肯定野了,往后念书的时候,就极难训导。
女子无才便是德,宋氏连女子的淑德也不具备,更遑论是才学,待到二月份上学堂时,看她怎么教小世子功课,小世子连话也不会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