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读第二年。”
杜氏极为惊讶,“那就很可能跟崇哥儿、岱哥儿在同一个学堂里了。岱哥儿书念得虽然很一般,但到底能照拂世子爷一些,但崇哥儿,我有些担心——”
杜氏附在宋枕玉耳畔,轻声道,“过去两年,他经常寻世子爷麻烦,我忧心他在学堂里也会……。”
余下的话,不言而喻。
宋枕玉摹图的动作稍稍一顿,视线悠悠穿过漏窗,落在弥漫着橘橙色的穹色间,裴丞陵应该正在上第一堂课罢,也不知与塾师、同窗相处的如何呢?
文房四宝,被学谕盛装于一个用紫檀木堆造的四方书箧之中,以苎麻绳绑缚,在箧顶绾就了一个结,裴丞陵提着去教院之中的学堂,仆役在外头提醒道:“射骑本是在乾坤校场上,但因为是第一堂课,要着重讲些弓箭理论,快些进去罢,别教段教头等久了,他老人家可是个暴脾气。”
只见一尺案台上,矗立一位年逾花甲之年的白髯老者,精神矍铄,着一身藏青直裰,衬得身量峻拔,俨似一堵饱经风霜的城墙,他正在擦拭三柄不同制式的雕弓,身侧安置着一排箭靶,这种箭靶是捆缚于木桩上的稻草束。
段教头冷淡地剔裴丞陵一眼,仅道:“插院生是罢,面生的很,叫什么名字?”
插院生对于关中书院的塾师而言,并不是一个褒义词,它意味着裙带关系,段教头致仕前官拜兵部侍郎,最是眼不容沙,他看着修直的少年,委实无法和武试甲等的生员联系起来。
裴丞陵拿出提前备好的墨纸,挽袖递呈上去,段教头锁紧眉心,并未接过,仅是负手在背,“你哑巴了,还是秃瓢了嘴,连话也不会讲?”
裴丞陵维持着递呈的姿势,眸色淡静晦暗,后颈与脊背的线条忍不住绷紧,他喉头上下升降,欲要言语,但那肺腑之中,俨似有一种岩浆般的绞索,排山倒海般覆没胸臆,死死钳扼住他的咽喉,一切话辞变得溃不成军,湮灭了下去,成了遗失在五脏六腑之中的残骸。
“教头容禀,裴丞陵有哑疾,将近两年都没说过话。”坐在首排中心位置的少年朗声道。
此人不是旁的,正是裴崇。
他一语掀起千层浪,整座学堂的生员,用猎奇又怜悯的视线纷纷注视这位新来的插院生,开始窃窃私语:
“关中书院的入学门槛何时变得这般低了,连哑巴都能来念书?”
“是啊,贾山长是老糊涂了么,这等鸡零狗碎,敢放进来跟我们一起读学?”
“嘴巴都放干净点罢,好歹也是伯府的世子爷……”
“嘁,都是克死双亲的人,应该不会认可,裴崇才是真正的世子爷好吧?”
……
段教头看不起裴丞陵,但也不想让生员在此妄议是非,当即怒喝「安静」,他是极有威严的人,学堂一下臻至沉寂无声,他吩咐裴丞陵赶紧拣个座儿。
裴丞陵拎着书箧,从前往后穿行在桌榻与桌榻之间,前排都坐满了人,他遂是行至后面拣座位,桌榻是两人的制式,但行了好一会儿,无人愿意挪位,好一些桌榻只坐着一个人,但见他患有哑疾,道不出话,便觉丢人现眼,不愿腾出位置。
裴丞陵容色淡寂,垂着眼睑,行至最后一排,适时有个人朝他招了招手。
这个人俊眉修目,没有穿寻常生员的襕袍,反而着一身华贵绸丽的靛蓝曲领袍,脖颈间悬挂月牙状羊脂玉,正一晌悠哉悠哉地把玩着紫貂毫笔,一晌腾了腾身旁的空位,叠着二郎腿,倨傲地昂着下颔,话辞不羁道:
“道谢的话就免了罢,小爷我并早看裴狗不顺眼了,仗着自己念个破书有些斤两,就自诩高人一等,呵,他晓得我爹是谁么,堂堂皇城司的大司寇,简简单单动动手指头,光是拼爹,便能拼死那个劳什子工部侍郎!”
裴丞陵颔首落座,仅不过三秒,对方已然快将自己的家底,彻头彻尾掏出来了,生怕对方不知晓自己有个这般厉害的爹。
蓝袍少年一人唱独角戏老半晌,都不见裴丞陵捧哏,脸上的神气一霎地大打折扣,盯着同榻跟河蚌一样阖锁的嘴,气乐了,嗤声道:“不是罢,你还真的不会说话?我还以为是裴狗在嘲讽你文静。”
他捅了捅裴丞陵的胳膊肘,结果只换来一个深静澹泊的眼神。
少年黑白分明的瞳仁之中,没有预想之中藏着屈辱、卑怯亦或者愤岔,恰恰相反,情绪淡到毫无起伏,仿佛方才所历经的一切不公与羞辱,在裴丞陵而言,只是隔靴搔痒,他太安静,太能隐忍,也太能沉得住气了,众人砸入千钧之石,在他此处,竟是连一个细小的水花都没能掀起。
这教外人根本捉摸不透,他是不懂旁人在耻笑他,所以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