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阳。
晋阳西山的摩崖大佛终于完工了,高纬是来参加装藏及开光仪式的。
到了晚上,穆黄花在南宫设宴,款待在晋阳的内外命妇。
清操本?不想去,奈何孝瓘已用生病的理由拒绝了西山之?行,她若再?不去南宫,就有些说不过去了。
清操走后?不久,孝瓘百无聊赖,倚着床围读书。
忽闻院中?人声?嘈杂。
那卢安生在门外禀道?:“殿下,天子驾临。”
孝瓘赶忙放下书册,随手抄起?一件氅,草草披在寝衣外面。
他再?抬眼看,只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。
“臣参……”
孝瓘话还没说完,对面那人打断道?:“你那鬼面没在这?儿吧?”
“没有。”孝瓘答道?,“在邺城府中?。”
高纬轻舒口气,却又很快提起?来,“这?么说……你就没打算去江淮?”
“陛下想让臣去吗?”孝瓘反问道?。
高纬静默了好一会儿,才道?:“是朕先问你的。”
“没打算。”孝瓘耿直答道?。
高纬气得跺了脚,从门边的阴影中?走出来,端坐在孝瓘正对面的蒲席上。
孝瓘跪在那儿,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他身后?的烛火。
高纬看不清他的脸。
“朕觉得你在装病。”
“臣不敢欺君。”
“我?听?说,你连内腑医都拒绝了。”
“内腑医开的药太过刚猛,臣的身体承受不住。”
高纬叹了口气,“朕也知你不易,但眼下江淮寇患,北狄和西贼又都虎视眈眈……”
“臣可以去洛阳,可以去汾北,可以去恒朔,但臣不去淮南。”
“因为你不会游泳吗?”高纬拍案怒道?,“那淮南怎么办?弃了吗?”
“臣会凫水,但齐军不善水战。”孝瓘道?,“将淮南全权交给王琳,准许他在江淮招募本?地人入伍。”
“交给一个南梁降将,这?和舍弃有何分别?”
“当年文宣皇帝初取淮南,免除州郡十年赋税。优复期满,普通徭赋之?外,各州府加征了许多苛捐杂税。此时陈氏来攻,淮南百姓难免会生归附之?心。但王琳不同,他本?就是梁时旧臣,在江淮颇有声?望,且与陈氏为死敌,必不会叛降。”①
“若是王琳胜了呢?他还会听?朕的话吗?”
“那就让他成为大齐与陈氏的缓冲区。”孝瓘迟疑一顿,却依旧直言,“臣以为紧要之?事,仍在西面,要巩固汾北的优势,加强洛阳的防卫。臣请陛下薄赋省徭,息民养士,厚积而薄发。还有……”
孝瓘说着躬了躬身,伸手往几案上够。
高纬不知道?他后?面要说什?么,现在这?几句已经够逆耳了。
省钱意?味着降低奢豪的生活品质;而跟西贼继续打仗则让他异常恐惧。
这?恐惧倒不是来自于虚无缥缈的长安,而是眼前这?帮逞凶斗狠的武夫——跟西贼继续打仗,意?味着他绝无可能再?收回兵权。
他望着孝瓘,脑海中?又浮现出琅琊王叛乱时,文襄诸子暧昧投机的态度。
而他们敢这?样做的底气,正是高长恭在前线的功勋以及军中?威望。
孝瓘已够到一本?文书,呈进?在高纬面前。
“请陛下清查军中?贪腐。”
高纬接过来草草看了,脸色瞬间气得涨红,“这?……都是真的?”
“陛下可以派人核查。”
“好……”
高纬站起?身,许是坐久了,踉跄了一下,孝瓘起?身去扶他,他摆了摆手,“皇兄好生休养,我?……我?再?想想……”
高纬捏着那本?文书出了门。
出门后?,他换一只手继续捏着,因为冷汗已濡湿了纸页。
他的确得好好想想。
仿佛被?关进?了一座黄金所?制的巨大牢笼,人们手执矛戈,从四面八方向他砍杀而来。
于他而言,这?世间没有朋友,只有想要他命的敌人。
他曾指望豢养的小宠,能将这?牢笼啃出个洞来,今日却发现它们只是爱吃上面的金箔罢了……
基于这?样矛盾而纠结的心理,他做了这?样一个决定:
他任命尉破胡为主将,王琳为经略,带着最精锐的骑兵共同驰援秦州。
他有心想让尉破胡建立些威望,日后?能取代阿那肱成为拱卫皇权的力量;至于王琳,他也认为孝瓘说得很有道?理——江淮本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