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,指着黑皮大声叫道:
“团座!团座!你快看,快看,三连长醒了,三连长好像醒了!”
狄尔森闻声转头看去,果然见到黑皮慢慢的睁开了眼睛,向着他这里望来。他高兴的哪里还顾得上那个面如土色的医生,飞身扑了过去,扶着黑皮虚弱的身体,又惊又喜的叫道:
“黑皮!黑皮!你怎么样?你撑着点,等会就有医生来给你包扎。你千万要撑着点,等你好了,我回去叫你嫂子给你找个最漂亮的女朋友!听见没有?你听见没有?!”
黑皮黝黑却异常苍白的脸上浮上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,他看了看狄尔森,轻轻的摇摇头,气若游丝的回答道:
“老大,这一关,我怕是撑不过去了。”
“胡说!怎么会撑不过去?你可是从野人山那样的地方回来的,在野人山的时候,老天爷都没能收了你去,现在这点小伤怎么可能就撑不过去?别胡思乱想,你的伤是小伤,死不了的!”
“现在想想,当初没来得及把阿云带过来,是个明智之举。否则,就是我害了她……”
“别说这么丧气的话!不就是找女朋友的事情嘛,你放心,回去之后,我一定让你嫂子给你找个又漂亮又贤惠的姑娘,绝对不比你以前的那个阿云差!所以,你一定要给我撑住,给我好好活下去!”
狄尔森说着,眼圈红了起来,心里酸得让他几乎说不下去。他哽咽着,死命的咬着后槽牙想将满眼的泪水憋回去。他仰着头,梗着脖子,冲着一旁的六子大声吼道:
“六子!去,押着那个医生,让他把剩下的药都拿来!都拿来!他敢反抗的话,你就打死他!谁要是敢拦你,你就拿枪突突了!今天我他妈就什么都不管了,出了人命都有我负责!”
六子大声的应了,一把抓起地上瘫软如泥的医生,拿枪威胁着他,推推搡搡的便朝外走去。后院里所有的人都不说话,异常安静的看着这一幕,但眼睛里、表情上却无一不露出深深的悲戚。原来,在死亡面前,也并不是人人平等。他们将来的命运也许就像黑皮一样,在漫长的、被人遗忘的等待中迎接死神的到来。
“老大,别费事了。我不行了,那些药,还是留给其他弟兄们吧。”
“什么话!什么叫不行了,你会活下来的!只要有了药,你就一定会活下来的!”
狄尔森固执的坚持着,他抱紧了黑皮越来越冰冷的身体,执拗的坚持着。失血过多的黑皮,脸上已经没有了一点血色,眼神也开始涣散起来,就是连呼吸也变得出气长,入气短,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,断断续续的,几乎要凑到他的嘴边才能勉强听清。
他的状况越来越差,狄尔森的脸色也是越来越悲痛。可他依然紧紧的抱着黑皮的身体,想用自己身上的暖意来温暖渐渐失去体温的黑皮。他拼命的捂着黑皮肚子上那个巨大的伤口,血液流动的速度越来越慢,似乎正在慢慢的凝滞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他使劲的眨眼,想要眨去讨厌的泪水,可是,伤痛的泪水还是止不住的从他脸庞上簌簌而下。
他颤抖着声音,在黑皮的耳畔,用沪语慢慢说道:
“黑皮,阿拉还要回上海去的。阿拉讲好了将来一道要打回上海去的!侬不好讲话不算话的!阿拉才是出来混的,讲出来的话要算数的!当年阿拉这点兄弟,死的死,散的散,到今朝,剩下来的,只有侬跟我两个人了。侬不好死,不好死的!”
这番发自肺腑的家乡话,让已然在垂死边缘的黑皮似乎有了一些生气。他艰难的睁开眼睛,对着泪流满面的狄尔森微微一笑,断断续续的说道:
“老大,我老想吃阿拉上海的小笼包子、生煎馒头,还有油豆腐细粉汤……当年田螺姑娘送给阿拉吃的细粉汤,味道最崭了……这辈子也忘不掉……”
“等侬伤好了,我带侬去吃!我带侬回上海去吃!所以侬要坚持,坚持,否则就吃不到了!黑皮!侬听到伐!!!”
“是呀,回上海去吃……上海,我回不去了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黑皮终于再也不说话了,他就这样静静的在狄尔森的臂弯里死去了。他死的时候,脸上不带一丝痛苦,那么的平静,仿佛不是死去,而是在沉睡。他就这样安详的死在了远离家乡千里之外的金门岛上,从此,他再不会遇到饥饿、再不会遇到鄙夷和白眼、再不会遇到战争,再也不会背井离乡……因为,他的魂魄一定已经向着那个魂萦梦牵的家乡而去了。
狄尔森抱着黑皮尚有余温的身体,想要失声痛哭,却怎么也哭不出来。只觉得有种巨大的痛意,从他的身体深处传来,正在撕裂着他的躯体,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,撕扯着他的脑袋,仿佛有个喜欢吃人的怪兽,正在大口大口的吞噬着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