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车。
二人一起走到路边树下。
槐树枝叶犹带雨珠。
邓墨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,“女郎是否可记得,那日在县里看社戏,我曾言……瞧着女郎面善?”
沈鱼点头,她是记得有这么回事。
邓墨又道:“后来我想起来,其实我与女郎第一次见面,是在山上、女郎救人的时候。”
沈鱼微微一怔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
邓墨遂将那日所见,娓娓道来。
在邓墨口中,沈鱼简直以弱质之躯行惊人之举,在那样的险境下,毫不犹豫地救人一命,还将人带回家安治……
沈鱼听得惊讶,没想到自己的行径竟然有人看见。
不过,她还是不知道邓墨来找自己说这事是为何。
邓墨垂下了头,声音带着自嘲和苦涩:“我……我自知禀性怯懦,优柔寡断,读了这些年圣贤书,功名却屡试不第……常被人讥讽百无一用是书生。我也确实无用,有时被人轻慢了,也不敢大声争辩半句……”
他倏然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鱼,又飞快地避开,声音凝涩:“可是,见女郎身处那般艰难境地,以一介弱质,竟能临危不惧,救死扶伤,后来又在江家那样惊天一闹,其间勇气……实在令邓墨无地自容……我若能得女郎性情中三分……恐怕……恐怕今日境地该当不同……”
他顿了顿,认真道:“今日得知女郎要走,思来想去,还是想和女郎说出这些,也算你我相识一场。”
一番话,情深意切,激起千层涟漪。
沈鱼全然怔住。
她从未想过,在这方闭塞乡野,一仅仅几面之缘的人会默默注视着她,将她那日救人之举刻印于心,更视她为勇气的微光。
一股暖意涌上,甚至让她鼻尖有些发酸。
原来自己救了那傻子的事情,并非只有她自己念念不忘。
如此想来,那一切……似乎也不算太糟。
她看着邓墨那双因激动而明亮的眼睛,被理解、被认同的触动让她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她郑重而温声道:“邓公子言重了,沈鱼愧不敢当。公子沉潜内秀,心志坚韧,今日既明心志,他日必非池中之物。”
邓墨面颊飞红,被她的话语鼓舞,用力点了点头。
他还欲再问:“不知女郎此行,是去……”
沈鱼还未答,一声狗吠却将二人交流打断。
“汪!”
沈鱼回头,只见祁渊面无表情,一手抱着那把桐油伞,一手牵着躁动不安的黄将军,立于门首。他身形高大,目光沉沉地扫过树下的两人,
邓墨登时自觉局促。
虽无事发生,可毕竟他与沈鱼彼此之间有过相看,面对这男人,虽知道他痴傻懵懂,亦不免尴尬。
他脸上红白交错,匆忙对沈鱼揖了一礼:“女郎珍重!邓墨……告辞!”
沈鱼也正要还一揖礼,邓墨却已经转身疾步离去。
她面色无辜看着,只当对方内向太过。
不过,邓墨这一番剖白,确如清风轻浮湖面,让她心情明朗起来。
沈鱼脸上还残留着浅浅的红晕和未散的笑意。
她抬头,素手微伸,手心向上,承接了一会儿,“雨停了?”又转身向檐下,俯身去抱起黄将军,先把它送上车前板,自己再攀上去。
这一次她轻驾熟路,行动利落。
临钻进车厢前,祁渊蓦然开口,声音带着探究:“你们聊了什么?”
沈鱼满心沉浸在那番话带来的触动中,只随口应道:“没什么,寻常话别。”声音平静温和。
祁渊听后沉默了一瞬。
他看他们两个人都脸色薄红,两个人都姿态扭捏,她现在又心绪颇佳,他不觉得那是寻常话别。
不过,也与他无关就是。
祁渊心底淡淡掠过这个念头,正待扬鞭,却又动作一顿,觉得哪里不够痛快。
他扭身,掀开车帘。
沈鱼正坐在车厢内,低头抚弄着黄将军毛茸茸的脑袋,她闻声缓缓抬眼望来,眼中还带着一丝温软。
祁渊目光在她白净透红的脸庞上盘桓,倏然淡声问:“婚书,你可带着?”
沈鱼抚弄犬首的手一滞,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是何用意。
若是说带着,岂不显得她好似还有什么妄想心思?
若是说没带……
可她确实贴身收着。
邓墨带来的那点儿轻松悉数散去,沈鱼只觉得又被架在了火上,骑虎难下起来。